一
明永乐二年的春闱,杏花在京城的尘土里轻轻飘落。江西泰和寒士王直,用一管湖笔在试卷上写下方正的馆阁体,墨迹未干,已被主考惊呼“有庙堂之气”。那一年,他二十五岁;没人想到,这个眉目清癯的青年会把一生的功业、半生的忧乐,乃至人格的温润与刚方,悄悄融进一缕墨香里。
王直(1379-1462),字行俭,别号抑庵,江西泰和西门花园王家人。王直幼年丧母,在祖母的抚育下长大成人,自幼端重好学。据《明史》记载,王直脸庞方正,仪表堂堂,平时端庄肃穆,不苟言笑,待人恭敬谦和,温文有礼。永乐二年(1404)王直进士及第,改庶吉士,与曾棨、王英等二十八人同读于文渊阁。明成祖朱棣认为其文笔出众,将他召入内阁,负责起草诏书,不久授翰林院修撰。洪熙、宣德年间(1425—1435),升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。明英宗即位后,王直奉命修撰《明宣宗实录》,任务完成后,他就被升任为礼部侍郎。正统五年(1440)出任部事。正统八年(1443)升为吏部尚书,成为明英宗最信任的大臣之一。
正统十四年(1449),蒙古瓦刺首领也先大举进攻明边境,明英宗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,决定御驾亲征。王直率领群臣极力劝阻,他认为作为天子,所要做的事情不是亲率大军出征,而是要坐镇于朝堂之上,“申号令,坚壁清野”,派遣谋臣猛将、坚甲利兵前去即可。但是,无论王直如何率领朝中大臣跪伏丹墀,叩首血谏,无奈英宗少年气盛,不听劝阻,执意亲征。结果明军在土木堡大败,王振被杀,英宗被俘,史称“土木堡之变”。
土木堡噩耗传回,京城上下人心惶惶,甚至有人提议迁回旧都南京。北京风雨飘摇,朝臣星散,唯有王直站出来反驳:“祖宗的陵墓在这里,百姓的根基也在这里,怎么能说迁都就迁都?”危难时刻,作为“累朝老臣”的王直,率群臣请太后下懿旨,立皇子朱见深为皇太子,郕王即皇位,以绝也先挟帝南侵的计谋。英宗出征之时,命王直留守,王直当时是吏部尚书,位居六部之首,加上是四朝元老,深得百官敬重,大家希望他能主持大局,但他却自认为军事才能不如于谦,于是极力推荐于谦,“国家正藉公耳。今日虽百王直,何能为!”将守城及平定瓦刺之事交于谦负责,而自己“雍容镇率”,负责安抚群臣和百姓。
打退也先之后,景泰帝论功行赏,王直被封为太子太保,于谦被升为兵部尚书。景泰元年(1450)也先见威胁朝廷不成,知道英宗已无多大用处,于是主动求和,想归还英宗。郕王朱祁钰即位后,重用王直、于谦等大臣,已经解决了瓦刺的危机,考虑到迎回英宗对自己帝位的威胁,不肯派使臣前往接回英宗。文华殿商议这件事时,王直坚定地说:“一定要派使者去,不然以后肯定会后悔。”太监兴安追出来质问:“那谁能承担这个重任?”王直严肃地回答:“朝中大臣本就该听从天子派遣,既然吃着朝廷的俸禄,怎么能推辞这种难事!”在他的坚持下,代宗最终派李实、罗绮出使瓦剌,后来又加派杨善,把英宗接回了京城。
景泰三年(1452年),代宗想废掉太子朱见深,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。当时的内阁首辅是同乡陈循,他当着众人的面,将王直堵住,并把蘸饱墨水的笔递给王直,逼王直签名。王直看老臣胡濙都签了,他实在推脱不掉,便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姓名。最终,朱祁钰如愿以偿地换了太子。王直也因为“识趣”,被朱祁钰加封为太子太师。事后,王直感叹道:“此何等大事,乃为一蛮酋所坏,吾辈愧死矣。”(出自《明史》)在这里,王直称陈循为“蛮酋”,认为自己被人所迫,实在丢人。
王直在更换太子之事上妥协,被他自己视为一生的错误。不过,朱祁钰也没有因此太过信任王直。朱祁钰在位7年,王直资历虽老,但也没有入阁。
天顺元年(1457年),石亨等人发动“夺门之变”,帮助英宗重新登上皇位。王直回顾自己的仕途,反而对当年没进入内阁感到释然。毕竟英宗复辟后,内阁大臣大多遭到贬谪,陈循更是被流放到铁岭卫,而他因为在吏部任职,才得以幸免。英宗复辟后,于谦、大学士王文等被杀。奸臣当道,忠臣遭殃,至此王直心灰意冷,于是上疏请求告老还乡,英宗应允,并且“赐玺书、金绮、楮币,给驿归。”
回到泰和西门村后,王直修建了一座名为“抑庵”的小院,安心居住,专心从事写作。他写的《抑庵集》《抑庵后集》共50卷,还被收录进《四库全书》。天顺六年(1462年),这位84岁的老人安详去世,朝廷追赠他为太保,赐谥号“文端”。
王直和杨士奇在朝为官二十余年,关系比较好。两人都是泰和人,在文渊阁共事时经常一起讨论经书、商议政事。正如杨士奇为王直家族写就的《泰和王氏族谱序》所述“ 泰和三百年前,以诗书致通显,起声光,亦莫有过于王氏……杨氏居泰和四百年,两家门户相埒,代有交游婚姻之好。”按照惯例,王直能按部就班进入内阁,但因为杨士奇的反对,最后改任吏部尚书。事情是因为杨士奇的儿子杨稷依仗权势欺负百姓,被王直发现后,写信告知杨士奇,但杨稷在父亲归乡祭拜时非常善于伪装,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,还哭诉被人诬陷,这让杨士奇对王直产生了误会。
这次职位变动虽然让他错过了进入内阁的机会,却造就了他执掌吏部14年的传奇经历。洪熙、宣德年间,王直一步步升到了侍读学士、少詹事的职位。正统三年(1438年),因为参与编写《宣宗实录》立下功劳,他升任礼部侍郎,还兼任侍讲学士。礼部尚书胡濙非常看重他的才能,把礼部的日常事务都交给了他,王直处理事务非常老练,行政能力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认可。后来,王直担任吏部尚书14年,他廉慎自守,知人善任,极其重视官员选拔的公平与政策的延续稳定,享有用人公平的赞誉。英宗念及他为四朝元老,对他很是优待,免去他一般的早朝。但王直始终清廉谨慎,坚决遏制官员钻营求官的风气,要求巡按御史回到京城后,必须上报各地官员的贤能或平庸情况,以此作为官员任免的依据,当时的人都称赞他选拔官员“选得准、用得对”。他在翰林院二十余年,朝廷的编纂纪注之事多出其手,是当时重要的朝廷笔杆子。与王英齐名,称为二王,世人按两人居住地,称王直为东王,王英为西王。
二
吏部十四年,王直被称作“天官”,掌天下铨选。朝堂上,他峨冠博带,威仪如山;红墙外,他骑驴归第,巷口小童能直呼其字“行俭”。北京保卫战那一夜,城头火把照出他雪白的鬓角,也照出他袖中一幅未写完的《墨竹跋》。墨竹图,是文同的遗墨;跋语,是他自撰的诗——
与可自昔守洋州,墨竹高风称第一。
流传三百有余载,复见兹图更超逸。
想当盘礴欲画时,胸藏千亩谁得知。
忽如兔起鹰隼落,奇态横出何猗猗。
仙人骑凤彩云里,不见其身见其尾。
佪翔千仞欲下来,岁岁余音满人耳。
世间物性各不同,贞脆好丑随化工。
唯有此君最幽淡,不与桃李争春红。
由来美人姿,不及君子德。
至今淇奥篇,还歌绿如箦。
杨君得此求我诗,我今已老才力衰。
愿君努力慎爱昔,睿圣卫武诚当师。
——泰和王直为彦谧宗伯题
“唯有此君最幽淡,不与桃李争春红”。城下的炮声与城上的箫鼓交错,他却在火光之间,把最后一句“愿君努力慎爱昔,睿圣卫武诚当师”写得笔笔藏锋。后人评此十二字“一笔不茍,如忠臣之血,滴入缣素,至今未干”。
三
王直不是以书家身份名世,却在不经意处,成为明初书法的“潜流砥柱”。他幼时家贫,以荻画地,以指画墙;弱冠以后,日临《兰亭》一通,夜写《乐毅论》两页,四十年无间断。有人说王直书法将晋人的萧散、唐人的法度与宋人的意态,一并化入腕底。他的行书,得王羲之“内擫”之秘,却参以赵孟頫之姿;小楷则逼似虞永兴,而时露欧率更之峻拔。最可贵者,是字里行间的“书卷气”——一笔下去,既有干禄的谨严,又有山林的澹宕,恰是“仕而优则学”的最好注脚。
王直写字,先静坐一炷香。这是泰和老家传下的法子:香头笔直,腕才能笔直;烟不斜,气才不浮。二十五岁中进士,他就在京城的会馆里,每天黎明写一通《乐毅论》。纸是便宜的官库纸,墨是掺了烟煤的“考试院黑”,他却能写出“霜雪”之色——纸黑而不死,字瘦而不枯。同馆翰林笑他“寒酸”,他笑笑,把写坏的纸叠成一方“纸砚”,再滴两滴清水,居然又磨出淡墨,用来写奏折的草稿。后来正统十四年,他在午门血谏,草稿就是那叠“纸砚”养出来的。
四
多年后,我在庐陵先贤画册中见到他的《墨竹图》题跋。王直的小楷,安静得像一湖冻水,字径不过寸许,却小中见大:横如勒马,竖如撑舟,撇如雁掠,捺如刀截。最妙在“岁余音满人耳”之“余”字,末笔拖长,轻若游丝,飘至竹梢,竟与文同飞白之竹叶若即若离,似有无声琴曲,在纸背回响。我凑近,呼出的雾气在画册上晕开,那一瞬,字仿佛活了:笔画边缘的锋芒,像竹梢掠过水面,带起一圈圈墨色的涟漪。难怪,乾隆昔年展卷,叹曰:“直公此跋,可使竹语!”于是,敕令刻入《三希堂法帖》,与《快雪》《中秋》同列。
后来,到北京故宫博物院看过他的《与南云书帖》,四十八行,记与友论赈荒事。起笔“南云仁兄阁下”六字,行草间杂,好像老友把臂,自然而然;至“饿殍横途,吾辈安忍坐食”句,忽转章草,顿挫沉痛;末署“行俭顿首”,又复流走,似叹息,似哽咽。通篇无“书法”之炫,而晋人“哀祸”之悃、颜鲁公“祭侄”之愤,俱在墨际。后世评曰:“以书代哭,其字有泪。”
王直存世书迹,除上举两卷外,仅《题陈宗渊洪崖山房图》《欧阳允贤墓志铭》及《传谢环杏园雅集图》小楷诗跋,合计不到千字。物以罕而益珍,每一件都被藏家奉为“墨舍利”。 纽约大都会的《杏园雅集图》题跋,是他八十三岁所写。人老了,笔锋却愈发“少年”——淡墨、小楷、不加花押,像一份永不解密的档案。那一通篇“穆穆春阳”,字距比行距大,纵向气脉不断,横向却留“窗缝”,于是阳光能透进来,杏花的香气也能透进来。他写“天子万年,德音不已”,八个字里出现五个“横”,却无一平行,像五根琴弦,绷在同一张琴面上,轻轻一拨,便是整幅春和景明。后来,西洋学者用X光检测,发现纸背隐有“乌丝栏”,栏线细若游丝,竟也一笔写成,无复改易——那是他少年时用稻草灰水渍纸为格,练眼练腕,六十年不改的“童子功”。科学数据说:栏线宽度0.08毫米,误差不超过0.01毫米。古人叫它“玉箸”,现在通俗的叫法称它“纳米级”。
王直论书,只留下一句散见于《抑庵集》:“字须让人认得,又须让人耐看;认得须法,耐看须韵;法备则正,韵胜则雅。”话极平易,却是他四十年临池、十四年掌铨、六十年立朝的结晶——“正”以立政,“雅”以立言。他选官,重“清、慎、勤”三字;他写字,亦以三字自课——“清、雅、贞”。每岁冬至,他必亲书“天下清官表”一通,焚之吏部后园,以示不敢私谒;每岁除夕,又必书《大学》“格物致知”四字,悬之座侧,以示不敢自欺。其字与人,遂合二而一。
五
天顺六年冬,王直在泰和老家去世,享年八十有四。临终,嘱家人以布衣殓,袖中放一方平常所用的旧砚。子孙启砚,见墨池凹处,积墨厚者已化紫玉色,轻拭,隐现竹影数茎,仿若王直平生最爱的文同墨竹稿。家人大恸,知晓:六十年来,王直以政事为纸,以风节为笔,以民瘼为墨,写就一幅无字之大书;而留给我们看得见的,不过是这幅大书的几枚小小印章。
今天,当我们面对玻璃展柜里那一点微茫的墨光,也许不必只惊叹“明人小楷竟能如此”。若能循着墨光,看见那位在烽火午门仍从容舔笔的老臣,看见他在饥民哀号中奋笔疾书的背影,我们便会懂得:中国书法的伟大,从来不只是线条与结构的魔术,更是那一管轻毫所承载的“士君子”之重——进则忧其民,退则忧其君;居庙堂之高,则写一份谏草;处江湖之远,则留一段竹影。王直用不足千字的传世书迹,为“书如其人”写下了最有重量的注脚。
墨会褪色,纸会泛黄,而墨影里的那股清正之气,却穿过土木堡的烽烟,穿过夺门之变的刀光,依旧温煦如初。它告诉我们:书法的终极笔法,不在指腕,而在人心;人格的终极高度,不在官位,而在那一笔下去,能否让后世在漆黑里仍看见光。
墨影中的大德,大抵如是。
作者:刘晓雪 泰和县文联主席 江西省作协会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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