ＡＩ审判或许已不再是未来的幻想。２０２６年初上映的电影《极限审判（ＭＥＲＣＹ）》描绘了一个近未来世界，由于凶恶犯罪激增，为了维持治安，司法判断被交由ＡＩ来执行。在现实世界中，ＡＩ的引入也已悄然开始。那么，真正由ＡＩ作出判决的社会是否真的会到来？关于司法中ＡＩ导入的现状与未来可能性，日本明治大学法学部太田胜造教授如是说。
日本东京大学荣休教授、明治大学特聘教授太田胜造先生
现任明治大学法与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、上海交通大学中国法与社会研究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委员，兼任日本法律经济学会会长、司法可及性学会理事长、民事纠纷处理研究基金会理事长，并任日本法务省法律教育推进委员会委员、文化厅文化审议会著作权分科委员会委员等。研究领域涵盖法律社会学、法律经济学、法律统计学、ＡＩ法及民事纷争解决论。主编《现代日本的纠纷过程与司法政策》（２０２３年）、《ＡＩ时代的法学入门》（２０２０年日文版／２０２４年中文版）等著作。
一、简单案件由ＡＩ作出判决的时代或将到来
ＡＩ技术正在各个领域加速应用。２０２５年５月，日本最高法院院长在记者会上表示：“作为数字化改革的一环，有必要对此（ＡＩ审判）进行思考。”在日本司法领域，关于引入ＡＩ的讨论也正在积极展开。那么，如果引入ＡＩ，日本的司法体系会发生什么变化？太田教授指出，其主要优势包括：
“１．能实现全国统一的法律判断，减少不同法院、不同法官之间的裁量差异。
２．能基于科学方法，更准确地认定事实。
３．减少虚假或不准确证言、证据所带来的负面影响。
４．裁判结果不再过度受委托律师能力高低的影响。
也就是说，由人作出判断必然产生的“偏差”将被大幅削减。
此外，ＡＩ还能减少司法文书的制作时间，从而降低诉讼成本、缩短审理周期，使人们更容易利用司法制度——这一点尤为重要。
人类法官不可避免会受到个人偏见的影响，而ＡＩ可以基于数据作出相对客观的判断。如果能在证据整理、事实关系梳理等方面有效利用ＡＩ，就能减少对嫌疑人或被告不利的遗漏。也有可能比现在更准确判断被告人的“自白”是否出于自愿，这或许能缓解日本刑事司法中备受诟病的“人质司法”问题。
说到底，即使是民事诉讼，如今在费用和时间上的门槛也太高了。如果低成本、快速的ＡＩ审判得以实现，将能救济大量原本无法依靠司法的人群。”
当然，ＡＩ的引入并非只有益处，也伴随着风险。例如：系统漏洞导致的误判、个人信息泄露、黑客攻击等技术风险。此外，ＡＩ所学习的既往判例中，很可能隐藏着人类法官的偏见与歧视。在期待与不安并存的状态下，ＡＩ的社会化应用正在缓慢但确实地推进着。
二、阻碍日本司法ＡＩ化的“纸文化”
如果将视线投向海外可以发现，虽然各国发展进度不同，但在案件管理、判例检索、判决书草稿生成等方面，生成式ＡＩ已被广泛用作“辅助法官判断的工具”。
相比之下，日本虽然已有ＡＩ用于律师业务效率提升，但法院内部几乎没有正式导入ＡＩ。其原因之一，是日本存在根深蒂固的“纸文ﻪ化”。
“起诉状、答辩书、判决书及其他书面材料等，法院的各种文件至今仍以纸质为主。律师提交材料时，传真件也依然非常常见。
虽然法院已引入名为‘ｍｉｎｔｓ’的民事诉讼在线提交系统，但庭审时仍以纸质记录为基础，法院内部的运作模式仍是纸本导向，最终还是不得不打印出来。
此外，美国从二战前就开始公开判决数据，而日本电子化的判例数据量，在数量级上与其完全无法相比。”
在缺乏充足在线判决数据的情况下，让ＡＩ系统性地学习司法实务几乎不可能。不过，日本并非完全停滞不前。
２０２６年是日本司法数字化的转折点。预计于２０２６年５月施行的《民事诉讼程序数字化》系列制度，将成为日本司法数字化的重要里程碑，ＡＩ的应用也将分阶段推进。
“最先被引入的，应该是事实关系整理的辅助功能。在诉讼中，原被告双方律师会提交大量事实和证据，法官必须从中提炼争点、找出分歧所在。实际上，这一‘要件整理’是实务中最繁重的工作。只要ＡＩ能协助这一点，法官的负担就能大幅减轻。
下一步，就是判决书草稿。ＡＩ生成多个判决方案，法官从中选择最合理的一个，加以修正、补充，最终形成正式判决。”
那么，ＡＩ真正“判案”的那一天会到来吗？乍一看，ＡＩ裁判仿佛仍是科幻情节，但太田教授认为：
“我认为，ＡＩ作出判决的阶段终究会到来。尤其是在判决模式高度固定的领域，ＡＩ的优势非常明显。例如：简易（基层）法院管辖的涉案金额在６０万日元以下的小额案件、交通事故、按月收费服务纠纷、押金返还、货款拖欠、个人之间的金钱借贷可能会采取这样的模式：先由ＡＩ作出判决，如当事人不服，再上诉由人类法官重新审理。但这种系统在日本完全落地，可能还需要３０年左右。”
事实上，在ｅＢａｙ、Ａｍａｚｏｎ等电商平台中，“在线纠纷解决机制（ＯＤＲ）”早已被广泛使用。配送问题、商品质量、费用纠纷等，往往通过在线表单与ＡＩ仲裁机制半自动处理；若用户不接受ＡＩ的判断，还可转由人工客服介入。
三、一定要为人类判断留下空间
即便如此，并非所有判决都能交给ＡＩ。在需要价值判断、伦理考量、无法完全用规则切割的领域，人类仍不可或缺。
“例如量刑问题。假设依照既往判例，杀人案件判处２０年有期徒刑，那么为什么３年太短、４０年又太长？这一点很难用完全理性的方式说明。这里不可避免地包含了社会感受与价值观。
此外，ＡＩ所学习的数据本身就反映了人类社会的偏见——性别歧视、种族歧视、年龄歧视等。如果不加控制，ＡＩ只会照单全收并再生产这些偏见。因此，必须保留由人类进行最终检查的流程，即坚持‘Ｈｕｍａｎ ｉｎ ｔｈｅ Ｌｏｏｐ（ＨＩＴＬ）原则’。”
各国价值观不同，对ＡＩ司法的接受程度也不同。像电影中那样完全由ＡＩ掌控司法的世界，现实中并不太可能出现。但作为辅助人类判断、在部分领域自动给出结论建议的“搭档型ＡＩ裁判”正稳步走向现实。
（作者：福永洋一；译者：马敬，西北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，明治大学法学部客座研究员）
编辑：中法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