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元月2号的阳光，清泠地洒在泰和县的街巷里。友人小民来电时，我正在书房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出神——那是1923年绘制的朴山书院图，线条细密如蛛网，标注着早已消失的尺与寸。小民电话里说，今日再去寻一次。前两日他们已在党校附近转过，空手而归。我心里却有了几分把握：昨夜问起妻子，她说娘家旧居一带，早年正是“老公社”所在。这话像一把钥匙，轻轻一转，《严氏族谱》上那段铅字便哗啦一声活了：“三执堂曾出租给江西省裕民银行，朴山书院则出租给泰和县茶叶公司……”丈人家的老屋，竟与一处湮没的书院叠在了同一片土地上。
我驱车到景安家，小民、裕忠两位老弟已经等候了一会儿，稍坐片刻后，我们就直接前往县城胜利路。步入那片熟悉的巷区时，我怔了一怔。不过六七年光景，岳父昔年居住的公房已荡然无存，原地铺开一片整洁的空地，设了健身器材，透着崭新的社区气息。人居环境是美了，可那段与我青春岁月牵绊的烟火记忆，也随之被抹平，只剩心底一丝怅然的空落。我无暇细品这感慨，领着景安、小民、裕忠几位友人，径直往深巷里寻去。
我们的脚步停在澄江巷7号，一道紧闭的旧门前。叩门未应，便顺势在巷中徘徊。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，忽地，被隔壁实验小学一段老墙攫住了——那是各色老砖垒就的墙垣，沧桑斑驳，其中一块砖面赫然镌着古朴的花纹，与严氏“令钧公墓”的砖纹如出一辙。指尖轻触那粗砺的砖面，一股凉意仿佛直透千年。若墓考无误，这砖便已静立一千二百多年了。再看这巷，宽约两米余，恰与图上“巷阔八尺”的记载吻合。原来，我们徘徊的这条寻常小巷，便是古之“摇铃巷”。千年文脉，竟藏在这市井墙垣的肌理之中，无声无息。
一念及此，脚下寻常的土石忽然有了重量。我曾无数次穿梭于这条通往岳家的巷子，只当它是烟火人间的普通一隅，何曾想过，它的幽深曾吞吐过怎样一个时代的星辉？
五朝元老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、吏部尚书王直、王直的父亲琼州府事王伯贞、翰林修撰《永乐大典》代总纂梁潜、状元陈循、礼部尚书欧阳德、周矩后裔周是修、哲学家罗钦顺、《永乐大典》编纂曾棨、预修《永乐大典》陈孟洁、参修《永乐大典》陈士启、编修《太祖实录》赵季通、《续后汉书》编撰浙江布政司左参议萧常、翰林修撰永丰钟复、前国子助教致仕八十二翁里姻梁仲载、翰林院检讨傅瀚、欧阳鹏、罗銮、王思、严荣理、周作楫……这一串光芒璀璨的名字，曾几何时，或许就在这巷中从容走过，青衫磊落，谈笑风生。他们从这里走出，走入《永乐大典》的浩瀚编修，走入庙堂之上的经世伟业，走入中国文化的煌煌史册。昔日书院里的讲诵之声、辩难之语，仿佛化作无形的涟漪，仍在巷弄的空气中微微震颤，等着被一颗虔敬的心重新听见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门开了。严家老大的儿媳探出身来。报上岳家名号，那层陌生的隔阂便消融于旧邻的情谊里。院内是数栋连排的老屋，住着严家六房后人。问起书院旧事，她引我们见了叔父——一位约莫八十的老者，名唤严先斌。老人行动已不甚便利，由保姆搀着，但听我们问起“朴山书院”，他浑浊的眼中蓦地闪过一道清光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们就是守祠人。”
“守祠人”三字，如古钟余响，撞在我们心口。一份跨越世代的承诺，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，竟在家族口耳间悄然承续至今。尽管岁月洪流早已改换了“祠”与“书院”的形貌与职能，但这声自称，却让一段行将飘散的历史，骤然有了可触摸的体温与凭依。老人记忆已如风蚀的残碑，问及细节与旧照，只余模糊的轮廓与无奈的摆手。那份曾鲜活的历史，终究随着年华一同老去了。
正唏嘘间，严家妯娌领我们到屋旁一片空场，比划着说：“这里，就是三执堂。”交谈间，一位近九十的赵姓老太太拄杖近前，听力不甚好，嗓门却亮：“裕民银行！以前这里有裕民银行！”口述与族谱记载严丝合缝，终于“实锤”了。寻访的线索，在这一刻铿然接续。兴奋之余，她们说起一对旧石狮，已移往昔日的工商银行（今泰和七中）。搬迁者不久便离世的传说，为这对守护兽平添一抹神秘与敬畏。民间记忆总是这样，在事实的骨骼上，生长出灵异的枝叶，守护着一段集体情感。
我们在旧址周遭细细察看，目光抚过残存的砖墙、散落的旧构件。它们默然于斯，看惯了公社的标语、银行的算盘、法院的公文，也看惯了寻常人家的炊烟与嬉闹。书院的书声、祠堂的香火、银行的银钱叮当、公社的集体号子……层层叠叠的时代印记，都沉淀在这些无言的砖石里，构成一部沉默的地方史。
寻至泰和七中，只见校门紧闭，元旦的假期尚未结束。那对石狮，只得改日再访。归途车上，夕阳将街景染成暖金色。我心中并无多少悻悻之感，反是一片澄明。我们今日所寻，岂止是几处旧址、几件旧物？我们是在打捞一段沉入日常深处的文化记忆。巷子隔壁的实验小学里，孩童的欢笑与奔跑声隐约可闻。那清脆的铃声，与古籍中“摇铃巷”的遥想，竟有了跨越时空的和鸣。朴山书院的书声或许早已飘散，但千年砖纹在校园墙垣中静默，守祠人的告白在家族血脉里流传。历史从未真正死去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活在新时代的书声里，活在寻常巷陌被瞬间照亮的心里。 （文/泰和县图书馆 李明华 图/梁景安）
